乡间棋手

2019-05-27 10:37 来源:大发PK10在线 作者:一夫编辑:龚浩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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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一夫

乡下人把麦子打了,把苞谷草薅完了,男人们就会摆出象棋厮杀开来。

傍晚时分,大伙约定俗成地聚在一起,拉开棋战的序幕。坐着下棋的始终只有两人,其余的则站在那两人身后出谋划策,充当军师角色。最热闹的是站着的一群,他们常常为一步棋而争得口沫横飞、面红耳赤,急性子的干脆一挽衣袖、低下身子抓起一颗棋子,“啪”地走上一步,见他越俎代庖,其余的军师也红着脖子、捋起袖子非要把那颗棋子揪回原处,最终是坐着的人捏着下巴斟酌一番,慎重地把那步棋给“悔”了。最先低下身子越俎代庖的那个人不屑地撇撇嘴,抱着手肘站在一边冷眼旁观,见自己帮衬的这一方被杀得七零八落、难以招架时,那个人便会奚落开来:“看看看,叫你走那步你不信,输了吧?”“皇帝不急太监急,老子输了关你什么事。”坐着一筹莫展的下棋人抬头翻眼顶他一句。越俎代庖的那个人语塞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,十分难看,仿佛受到了莫大委屈。“贤臣择主而事”,他立刻踱到另一个坐着下棋的人身后,“倒戈相向”了。

有些下午时分,村头那棵老树的阴凉下,会有两个孩子下棋较量。一个孩子眼看要落败了,他父亲会扔下活计过来帮忙参谋。父亲毕竟是老手,几招便令儿子转危为安,让对面的小子拿起棋子不知该往哪儿放,但那小子也不含糊,马上站起来往四周看:“别忙,等我喊我爸爸过来。”或者干脆跑回家去搬救兵。一场家庭棋战旋即拉开,当进入白热化时,如果一家占了上风,那家的父亲便会抱起肘子,身体往椅背上一倒,眯起眼睛假睡,或是拿出一根香烟悠闲地点上吐着烟圈,显出十足的耐性。另一方则鸦雀无声,下棋的儿子和参谋的父亲都用手肘撑着下巴,显出万分的慎重,就连咳嗽也轻轻的。就要落败的一方,身旁的父亲在最后时刻总是皱着眉头、眼睛死死盯着棋盘、手上的纸烟燃了好长一截烟灰,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。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吸一口烟,把烟头往地上狠狠一扔,替儿子抓起一颗棋子“嘭”地下去,然后一口灰蒙蒙的烟雾从嘴中慢慢喷出,如释重负地把身子往后一仰,哈哈大笑起来。那一连贯的动作,尤其是那震动棋盘的“嘭”的一声,常常惊得对方一下子直起身来。僵局被打破,场面又热闹起来。

有些人家的晚饭比较迟,男人下棋正起劲时,女人来喊他吃饭了,男人先答:马上回来。一会女人又来喊,男人再答:晓得了。再过一会儿女人又来喊时,男人不耐烦了:老喊干什么?你先吃嘛。这时脾气再好的女人也会火冒三丈:死鬼,饭都冷了还不回来,老娘收碗了!

有些人家常有一帮人聚在家里下棋,往往吃饭都不得清静,时间久了女主人就恼怒起来,不是翻白眼装着不认识大伙,就是藏起棋子让男人翻箱倒柜找不到。男人终于找到了棋子,女主人便会气冲冲地哗地把棋子抹到地上,男人的脸抽动了几下,冲着大伙儿难为情地苦笑着。一帮人知趣,立刻勉强一笑后告辞。第二天那家男人就会出现在别人家的棋盘边。

乡下屋檐的阴凉下,一张塑料做成的荷叶大小的棋盘前,一位老者和他的两个小孙子一蹲两跪正在“将”军。那拇指头大小的棋子被拈来拈去,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。三对眼睛紧紧盯着棋盘,没有人说话,那痴迷,仿佛忘记了外面的一切。

村里流传着不少下棋的趣事:一个小伙子下棋上了瘾,一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突然一把揪住媳妇的鼻子喊:“将!”媳妇梦中惊醒坐起身子,倏地明白后立刻啪啪两巴掌打在男人脸上:“挨千刀的,将你!”另一个年轻人更惨了,以往他下棋回家晚了,媳妇都会在家等他,那晚他终于过足了棋瘾,很晚才回家,可媳妇早睡了,任他怎样叫喊,媳妇就是不开门,最后他只得爬到猪圈楼上的苞谷叶里睡了一夜。棋友知晓了这事,戏称他为“苞谷叶棋手”,一时成为笑谈。

其实乡下人都没有受过正规训练,并不懂什么高超棋艺,下棋只是他们繁重体力劳动后的一种快乐,但为着它,他们可以不吃饭不睡觉。在棋盘边一站,主帅也好,军师也罢,所有的疲劳和烦恼都没有了,“马行斜日象飞田”成了他们的全部心思,那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气概,那化险为夷、轻松杀敌的快感,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成为棋手们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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